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邮包里的爱,1966年7月十二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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邮包里的爱,1966年7月十二日

  聪,五月十七日航空公司通知有电唱盘到沪。去面洽时,海关说制度规定:私人不能由国外以“航空货运”方式寄物回国。妈妈要求通融,海关人员请示上级,一星期后回答说:必须按规定办理,东西只能退回。以上情况望向寄货人STUDIO 99[九十九工作室]说明。倘能用“普通邮包”寄,不妨一试。若伦敦邮局因电唱盘重量超过邮包限额,或其他原因而拒收,也只好作罢。譬如生在一百年前尚未发明唱片的时代,还不是同样听不到你的演奏?若电唱盘寄不出,或下次到了上海仍被退回,则以后不必再寄唱片。你岳父本说等他五十生辰纪念唱片出版后即将寄赠一份,请告他暂缓数月,等唱盘解决后再说。我记错了你岳父的生年为一九一七,故贺电迟了五天才发出;他来信未提到(只说收到礼物),不知电报收到没有?我眼疾无进步,慢性结膜炎也治不好。肾脏下垂三寸余,常常腰痠,不能久坐,一切只好听天由命。国内文化大革命闹得轰轰烈烈,反党集团事谅你在英亦有所闻。我们在家也为之惊心动魄,万万想不到建国十七年,还有残余资产阶级混进党内的分子敢如此猖狂向党进攻。大概我们这般从旧社会来的人对阶级斗争太麻痹了。愈写眼愈花,下回再谈。一切保重!问弥拉好!妈妈正在为凌霄打毛线衣呢!

(刘亚君口述 潘玲玲 李建华整理)今年的春节也不例外,远在深圳的小女儿又给我寄来了一个大大的邮包,邮包里我和老伴里里外外的新衣服各式各样以及五花八门的干果,望着女儿的邮包,让我想起了当年母亲从青海寄来的邮包,眼泪情不自禁流了下来。

  另一件牵挂的事是你说的搬房子问题。按照弥拉六一年三月给我们画的图样,你现在不是除了studio[工作室,音乐室]以外,还有一间起居室吗?孩子和你们俩也各有卧房,即使比没有孩子的时候显得挤一些,总还不至于住不下吧?伦敦与你等级辈份相仿的青年演奏家,恐怕未必住的地方比你更宽敞。你既不出去应酬,在家也不正式招待,不需要顾什么排场;何况你也不喜欢讲究排场,跟你经常来往的少数人想必也气味相投,而决非看重空场面的人。你一向还认为朴素是中国人的美德,尤其中国艺术家传统都以清贫自傲:像你目前的起居生活也谈不到清贫,能将就还是将就一下好。有了孩子,各式各样不可预料的支出随着他年龄而一天天加多;即使此刻手头还能周转,最好还是存一些款子,以备孩子身上有什么必不可少的开支时应用。再说,据我从你六一年租居的经过推想,伦敦大概用的是“典屋”(吾国旧时代也有类似的办法,我十岁以前在内地知道有这种规矩,名目叫“典屋”,不是后来上海所通行的“顶”)的办法:开始先付一笔钱,以后每季或每月付,若干年后付满了定额,就享有永久(或半永久)的居住权,土地则一律属于政府,不归私人。这种屋子随时可以“转典”出去,原则上自己住过几年,转典的价必然比典进时的原价要减少一些,就是说多少要有些损失。除非市面特别好——所谓国民经济特别景气的时期,典出去的价格会比典进来时反而高。但是你典出了原住的房子,仍要典进新的屋子,假如市面好,典出的价格高,那末典进新屋的价也同样高:两相抵销,恐怕还是自己要吃亏的;因为你是要调一所大一些的屋子,不是原住的屋子大而调进的屋子小;屋子大一些,典价当然要高一些,换句话说,典进和典出一定有差距,而且不可能典出去的价钱比典进来的价钱高。除非居住的区域不同,原来的屋子在比较高级的住宅区,将来调进的屋子在另一个比较中级的住宅区:只有这个情形之下,典出去的价才可能和典进较大的新屋的价相等,或者反而典出去的价高于典进新屋的价。你说,我以上的说法(更正确的说来是推测)与事实相符不相符?除开典进典出的损失,以及今后每月或每季的负担多半要加重以外,还有些问题需要考虑:——(一)你住的地方至少有一间大房间必须装隔音设备,这一笔费用很大,而且并不能增加屋子的市价。比如说你现住的屋子,studio[工作室,音乐室]有隔音设备,可并不能因此而使典出去的价钱较高,除非受典的人也是音乐演奏家。(二)新屋仍须装修,如地毯,窗帘等等,不大可能老屋子里原有的照样好拿到新屋子用。这又是一笔可观的支出,(三)你家的实际事务完全由弥拉一个人顶的,她现在不比六一年;有了孩子,不搬家也够忙了,如果为了搬家忙得影响身体,也不大上算。再说,她在家忙得团团转,而正因为太忙,事情未必办得好;你又性急又挑剔,看了不满意,难免一言半语怪怨她,叫她吃力不讨好,弄得怨气冲天,影响两人的感情,又是何苦呢!?因此种种,务望你回去跟弥拉从长计议,把我信中的话细细说与她听,三思而行,方是上策。这件事情上,你岳父的意见不能大相信,他以他的地位,资历,看事情当然与我们不同。况且他家里有仆役,恐怕还不止一个,搬家在他不知要比你省事省力多少倍:他认为轻而易举的事,在你可要花九牛二虎之力。此点不可不牢牢记住!

  五月底来信及孩子照片都收到。你的心情我全体会到。工作不顺手是常事,顺手是例外,彼此都一样。我身心交疲,工作的苦闷(过去)比你更厉害得多。

1962年我在共青团农场八连的丫头班。一天我下班回到宿舍,就听到有人叫我说办公室有我一个邮包,赶快去取。一说有邮包,激动的心都要跳出来。

  别以为许多事跟我们说不清,以为我们国内不会了解外面的情形;我们到底是旧社会出身,只要略微提几句,就会明白。例如你电话中说到“所得税”,我马上懂得有些精明的人想法逃税,而你非但不会做,也不愿意做。

在那个灾害之年,别说是一封家书抵万金,亲人的一张便条,一句问候的话,都让人兴奋好一阵。何况是一个邮包,不管寄的啥都是雪中送碳。一个人收到邮包,不仅自己万分喜悦,全班同志都有说不出的快乐。

  写到此,想起一年前听到的传闻,说你岳父在伦敦郊外送你一所别墅:我听了大笑,我说聪哪里来的钱能付这样一笔“赠与税”?又哪儿来的钱维持一所别墅?由此可见,关于你的谣言,我们听得着实不少,不论谣言是好是坏,我们都一笑置之。

听说我有邮包,班长杜桂香一把夺过我的脸盆,把我推出宿舍,:“快去,洗脸水和饭我们给你买回来。”通往办公室的路我是一路小跑啊。抱起远在青海西宁的母亲寄来的邮包,我放声大哭:“妈妈呀,女儿想你呀……”

  世上巧事真多:五月四日刚刚你来过电话,下楼就 收到另外二张唱片:Schubert Sonatas[舒伯特奏呜曲集]—Scarlatti Sonatas[斯卡拉蒂奏呜曲集]。至此为止,你新出的唱片都收齐了,只缺少全部的副本,弥拉信中说起由船上寄,大概即指double copies[副本];我不担心别的,只担心她不用木匣子,仍用硬纸包装,那又要像两年前贝多芬唱片一样变成坏烧饼了,因为船上要走两个半月,而且堆在其他邮包中,往往会压得不成其为唱片。

回到宿舍,十一个姐妹立刻包围了邮包,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邮包,里面有两包三厘米厚,二十厘米长宽的糕点,一块黄灿灿的,一块咖啡色的,不知是啥做的一闻香喷喷的,还有一块拳头大的,青海当地牧民特制加工的牦牛肉干。包里还有一张小纸条是不识字的母亲托人写的几句话:“女儿,好糕点需要粮票才能买到,妈对不住你,给你寄的糕点是非粮食代食品,排排队就能买到。邮局有规定只准寄两公斤。让小姐妹们都尝尝。黄色的是玉米芯叫‘到口酥’,咖啡色的是草籽加工的叫‘开口笑’。都不是正经粮食做的,虽好吃,但吃多了肚子会胀的。保重身体,妈妈想你。”

  至于唱片的成绩,从Bach, Handel, Scarlatti[巴哈,韩德尔,斯卡拉蒂]听来,你弹古典作品的技巧比一九五六年又大大的提高了,李先生很欣赏你的touch[触键],说是像bubble[水泡,水珠](我们说是像珍珠,白居易《琵琶行》中所谓“大珠小珠落玉盘”)。Chromatic Fantasy[半音阶幻想曲]和以前的印象大不相同,根本认不得了。你说Scarlatti[斯卡拉蒂]的创新有意想不到的地方,的确如此。Schubert[舒伯特]过去只熟悉他的Lieder[歌曲],不知道他后期的Sonata[奏呜曲]有这种境界。我翻出你六一年九月二十一日挪威来信上说的一大段话,才对作品有一个初步的领会。关于他的Sonata[奏呜曲],恐怕至今西方的学者还意见不一,有的始终认为不能列为正宗的作品,有的(包括Tovey[托维]①)则认为了不起。前几年杰老师来信,说他在布鲁塞尔与你相见,曾竭力劝你不要把这些Sonata[奏鸣曲]放入节目,想来他也以为群众不大能接受。你说timeless and boundiess[超越时空,不受时空限制],确实有此境界。总的说来,你的唱片总是带给我们极大的喜悦,你的phrasing[句法]正如你的breathing[呼吸],无论在Mazurka[玛祖卡]中还是其他的作品中,特别是慢的乐章,我们太熟悉了,等于听到你说话一样。

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青年,每天饿着肚子开荒种地,肚里早已没了油水,吃这些糕点简直是小菜一碟,还不知是啥味道就吃光了。班长笑着说:“刘妈妈太过滤了,还怕咱们吃多了肚子会胀,她老人家哪里知道,咱们这群人,就是吃个铁蛋也会消化的。”

  凌霄快要咿咿哑哑学话了,我建议你先买一套中文录音(参看LTC—65号信,今年一月二十八日发),常常放给孩子听,让他习惯起来,同时对弥拉也有好处。将来恐怕还得另外请一个中文教师专门教孩子。——你看,不是孩子身上需要花钱的地方多得很吗?你的周游列国的生活多辛苦,总该量人为出;哪一方面多出来的,绝对少不了的开支,只能想办法在别的可以省的地方省下来。群众好恶无常,艺术家多少要受时髦或不时髦的影响,处处多想到远处,手头不要大宽才好。上面说的搬家问题值得冷静考虑,也是为此!你伦敦的每月家用只要合理计算一下,善于调度,保证你可以省去20%左右的开支,而照样维持你们眼前的生活水平!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于你单独在外的费用。你该明白我不是说你们奢侈,而是不会调度,不会计算;为什么不学一学这一门人生最重要的课程呢?

在大家的嬉笑中,我用小刀把牛肉干切成薄薄的十一片,共同分享。

姐妹们一边慢慢咀嚼着美味无比的牛肉干,一边真诚的感激母亲的慈爱。最后班长提议大家集资由我给母亲寄去,请母亲代买,分批寄给我们。这以后,我们盼邮包成了生活中一件最焦急最快乐的事。每回吃到母亲寄来的糕点姐妹们都热泪盈眶。

几个月后,我收到了一封表妹的来信才知道,我可怜的母亲为了完成她心爱的女儿和那一群小姐妹的重托,几乎没在床上睡过一个好觉。每天吃过晚饭,拿着一件棉衣就坐在食品公司门前排队。本来身体就弱,还是一双三寸金莲的小脚,经常被排队拥挤的人群挤倒在地,不是挤掉了头巾就是挤掉了鞋子,有时腰痛腿软站都站不起来。后来母亲病倒了。

看完信后,我捧着信泪水哗哗往下流,小姐妹们也都流了眼泪。他们集体给我母亲写了一封真挚的感谢信,说:“尊敬的刘妈妈,您的爱我们永远记在心里……”

四十多年过去了。现在市场上各种美味糕点花样名目繁多,那种购粮凭票,购物需证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。我尝到了当年母亲没曾吃过的糕点。可是,当年母亲邮寄的那包黄灿灿的玉米芯“到口酥”和咖啡色的草籽糕“开口笑”以及和姐妹们津津有味品尝糕点的情景我至今难忘。

母亲啊,您寄给女儿的哪里是邮包啊,您寄给女儿的是一份浓浓的厚厚的爱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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